王大善人的本名在中国摄影界是叫得响的。他二十年前拍摄的宁夏西吉县农村贫困状态下回民虔诚的宗教生活的作品,令他声名播誉海外ã€?/p>
很多摄影发烧友遇见王大善人,仿佛抱住了佛脚ã€?/p>
我们在一起时,一般呼他为“小六”,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是我电大的同届同学ã€?/p>
有一年,小六干了一件事,他发动我们通过报纸,动员社会为一名身患法洛氏四联症的婴儿捐款治病。所谓“法洛氏四联症”就是一颗心脏同时岀现了四种缺陷ã€?/p>
这个病儿真可怜,小六带着我们几个记者去釆访,四个月的孩子在母亲怀里比一只猫还小,胳膊只有我的大拇指那么粗。我觉得这个孩子一定活不了。小六说:我们共同努力一把,真的救不活,也算尽心了ã€?/p>
在小六的鼓动下,我们发了连续报道,为孩子筹钱救命ã€?/p>
后来,这个孩子还真的救活了。孩子的母亲说:在北京安贞医院,同一天做了四台小儿“法络氏四联症”手术,下手术台不到一周,其他三个都死了ã€?/p>
当然,救孩子命的钱不全是捐来的善款,这个手术当时需要五万块钱,我们只募捐到了不足三千元ã€?/p>
孩子有一个坚強的母亲,她辞了公职,从夜市摆地摊开始为孩子挣手术费ã€?/p>
孩子三岁时,钱终于挣够了,母女去了北京,三个月后,又把孩子活着带了回来ã€?/p>
家人给这个命大的女孩儿起了个小名叫“石头”,今年她读完大学了ã€?/p>
我俩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在石头嘴里:我既是她的“赵兵妈妈”又是她的“赵兵爸爸”,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ã€?/p>
小六通过这件事,感动了他身边所有的人,于是大家便改口叫他王大善人了ã€?/p>
1993年秋季,王大善人不知道打什么地方整了一辆车,拉着我和一家摄影报的记者去了水洞沟ã€?/p>
这一年黄河横城渡的大桥建成,穿越水洞沟的银古公路也峻工了。我听说要去水洞沟,激动得险些把车窗的玻璃拍烂ã€?/p>
王大善人说:沉着些,你现在把劲使光了,到了水洞沟看你怎么干活ã€?/p>
王大善人说要“干活”,意味着好戏在后ã€?/p>
就这样,我坐在车子里,岀了银川南门。过黄河大桥时,我问王大善人橫城渡的具体位置。他用银川方言说:“在北傍个喏达呢。â€?/p>
银川方言中,方位词之后连缀“傍个”相当于普通话的“边”ã€?/p>
普通话说:你到一边去。”银川话说:你到一傍个去ã€?/p>
“喏达”是银川方言中表示距离的句式。近似于普通话的“在那边”ã€?/p>
王大善人说:“横城渡在北傍个喏达呢”,用普通话讲就是:横城渡在北面那个地方ã€?/p>
如果说是“在喏达达呢”,多出一个“达”来,所包涵的距离就比“喏达”要长。到底长多少?。当地人这样回答:“一个达达二十里”ã€?/p>
在银川,你向当地人打问某个地方在哪里?如果听到的是:在西傍个喏达达达达呢。很可能就在十里之外了ã€?/p>
不过,这只是一般规律,特殊规律则另是一码事ã€?/p>
有一年,在我的一再要求下,梅终于答应,带着我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拎的废物点心,深入一回贺兰山腹地。那个地方原本立着一座西夏时期的方塔,叫人用炸药给炸塌了,我们决定现场釆访。进山之前差不多知道了大概的距离,离沟口四五十里ã€?/p>
进山沒走多远,首先遇上的就是个羊倌,我们齐声问:去方塔是从这个沟里走吗?
羊倌说:“沿着沟底端端地朝前走就是。”“端端地”就是直直的意思ã€?/p>
我追问:远吗ï¼?/p>
羊倌手中羊鞭朝前一甩说:就在喏达呢ã€?/p>
他的这一个“喏达”让我们走了差不多六个小时ã€?/p>
梅的解释是:羊倌整天都在走路,他对距离的感受肯定和我们不同ã€?/p>
梅就是这样聪慧ã€?/p>
车子离开黄河已经很远了,在一条平坦的大道上向东飞奔,我问王大善人:到水洞沟还有几个达达?”ã€?/p>
王大善人说:没达达了,前面就是ã€?/p>
车子离开主路,在滩里的小道上拐了几拐,梅说的水洞沟遗址的那块水泥牌子便岀现在前方ã€?/p>
我迅速用眼光将四周扫过一遍,发现竟与脑子里水洞沟的画面差别不大ã€?/p>
车子开过边沟,向着边墙北面冲了过去。王大善人开车生猛,没等我抗议,我们已经绕过边墙,在毛乌素沙漠一旁的石子路上刹车了ã€?/p>
我有些弄不明白:不是说好到水洞沟吗?
王大善人说:这边比那边好玩多了。你睜大你的三角眼,给我好好地朝地面上瞅ã€?/p>
我说:皮痒了就直接说想挨揍,别在话里没大没小ã€?/p>
小六比我小好几岁,收拾他属于训教ã€?/p>
他说:皮真的痒了,手头也沒根棍,不如学驴在地上蹭个痒痒ã€?/p>
说着就蹲了下去,并没有驴打滚,是在捡东西ã€?/p>
和水洞沟相反,眼前毛乌素沙漠的地貌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我的脚下连一粒沙子也沒有,是结结实实的黄土地和数不清的小土丘,在土丘与土丘之间形成的洼地里,能看到雨水聚积的痕迹ã€?/p>
那么沙漠在哪呢?我站直了朝北望过去,“北傍个喏达达达达”才能看到起伏的沙丘ã€?/p>
王大善人把我们聚拢到一处,摊开手心,让我们看几块小石头,然后郑重宣告:这就是石器ã€?/p>
就这样,åœ?993å¹?月的一天,我和三万年前的文化相见了。从此奠定了我日后痴迷石器收藏的爱好ã€?/p>
但是当时我并不相信王大善人的话。我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就是石器?
王大善人说: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ã€?/p>
当时有个国际文化学术会议在银川开,政府安排了很多旅游景点,招待国外学者,学者们毕竟不是游客,对景点没有任何兴趣,只有进贺兰山看岩画时,一个个才像猴子见着桃,抓耳挠腮,手舞足蹈ã€?/p>
政府弄清了他们的口味,会议结束后,把他们一车拉到水洞沟边墙外,我们站着的这个地方,各色眼珠朝地面上一瞅,齐声唤:Oh,my god!之后便齐刷刷地蹲下去,按照“水平方格”方式,开始了在中国北方的田野釆集历史遗存的行动ã€?/p>
王大善人说:那一天,这帮老外的胳膊都晒肿了,也不肯歇息。采集到的石器有石核、石球、刮削器ã€?/p>
我问:然后呢ï¼?/p>
王大善人说:然后他们将各自的收获拍了照片,又把石器送回到原处ã€?/p>
在往后的许多个下午,我和我的朋友一点点地捡完了沙漠边缘黃土地带的各种石器。并且将它们带回到自己家中。和那些外国学者的行为相比,我的自私是一览无余的ã€?/p>
我为自己的自私找了很多个理由,比如:我替国家收藏。比如:反正边墙之外又不属于水洞沟遗址范围。比如:我不捡,也许哪一天被其他懂石器的人捡走了.....等等等等ã€?/p>
面对这片土地,这些理由都是苍白的ã€?/p>
眼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一个机会,把捡到的石器悉数送还给那片土åœ?.....让它们回家ã€?/p>
请相信我ã€?/p>
还是回到那一天,我们先是照王大善人手里的石器,按图索骥,看见一块,赶紧喊王大善人过来,和他的石器作一番比较,大部分情况下,捡到的都是石器ã€?/p>
后来捡着捡着,就发现石器与石头的区别了。古人制作工具是有形状的,为了将一块天然的石头制作成称手的工具,需要对石头进行有计划的加工,因此一块旧石器时期的石器,它的外表会出现许多个小孤形扇面和小平面ã€?/p>
我当时捡到了一个细细的窄窄的条状石片,端详半天,它的形状简直和刀削面一模一样:一面平整光滑,另一面出现脊梁ã€?/p>
后来我才知道这类片状石器在考古学中叫:石叶ã€?/p>
两个小时以后,我们的口袋就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石器。我很幸运地捡到了一个石核,石核外表留着一条一条纵向平面,很像厨子手里做刀削面的那块面。我把前头捡到的细长小石片和石核放在一块,对比着看,马上明白了它们之间的关系,石叶就是从石核上剥离出来的ã€?/p>
水洞沟的石叶长度很短,不过一两公分。拿在手里看不岀门道,划起物来锋利无比。有一次我们在水洞沟午餐,火腿肠的外包装怎么也弄不开,我从口袋摸出一片石叶,有当无地在火腿肠上划了一下,居然那层塑料膜被划开了ã€?/p>
在场的几位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各自找岀石叶,开始在物件上划,后来,我们把报纸叠成厚厚的一沓,稍稍用点力,石叶就吃进报纸里了,我们数了数,一共划开了七层ã€?/p>
瑞土军刀在刃具中算是上品吧?诸位不妨试试,看它能划开几层报纸ã€?/p>
记得我在文章的开头说:水洞沟真是个好地方,有水,有洞,有沟ã€?/p>
水已经在边沟一节讲了。下面该讲洞和沟了ã€?/p>
讲洞得先讲沟,因为沟在先,洞在后ã€?/p>
在水洞沟遗址的东南处,有好几条由千年雨水冲刷而成的黄土沟壑。其中一条既长且深,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ã€?/p>
那天,我们口袋里鼓鼓地装着石器,翻过边墙后,被王大善人带进了这条沟,从大太阳底下进到沟里,马上感觉清凉了许多ã€?/p>
沟里什么也没有,连草也不长,只有在沟沿的塌方处能看到一两块吊在半空的草皮,上面的草还是绿色的,它们还活着。等到下一场雨过来,彻底把草皮冲断,坠入沟里小草也就死了ã€?/p>
小草在这里,没有谁会在乎它的生命。可是它在乎!它吊在半空中,抓紧一切时间结籽成熟,它们的茎上顶着一个个毛茸茸的脑袋,里面自上而下排列着未来的生命ã€?/p>
雨水来了,草皮掉下来了,沟里深深的,连羊也很少进来,草只好死去,褐黄色的小籽从母体滚入地面。冬季的时候,北风在弯曲的沟壑里,直通通地刮,小草的种子御风而行,被带到沟外的原野,它们各自找个缝隙悄悄地钻进去,等到来年,那绿色的生命便在原野上再çŽ?.....
王大善人说:赵兵,你好酸!我的牙都要被你的感叹酸掉了ã€?/p>
我告诉他:酸也得是好醋。有种你酸一ä¸?.....
现在我想:他的牙果真酸掉了,跌进土堆里,再过个几万年,水洞沟的牙不就有了吗ã€?/p>
水洞沟的洞就在这条沟西面的土壁上,我们手脚并用沿着前人踩岀的一个坡道,钻进洞里,进去后,吓一跳,里面的空间也忒大了,摸索着走半天,也不见底ã€?/p>
这里可是一个探幽的好去处,我们推推搡搡,要派一个人去探幽,谁也不肯去。黑灯瞎火的,万一把自己“幽”不见了,上哪找去ã€?/p>
洞里脏乎乎的,地面的浮土把鞋都快埋住了。当时我们根本搞不懂:哪个神经病在这挖了这么大一个洞想干啥?
多年以后,这个洞有了一个很酷的名字叫:藏兵洞。有人考证这个洞相当于明朝红山堡守边部队的地下人防工事。于是这个沟也跟着沾光变成:兵沟ã€?/p>
眼下,这沟这洞都成为水洞沟景区的主要景点,在替开发商挣钱ã€?/p>
爱好和平的中华民族,血管里流动的是战争的血液,无论仼何事情只要和战争挂靠一起,人心就激动了,热血便沸腾了ã€?/p>
在这一点上,连我也不例外。那天,我们坐在洞口探岀头打量对面的雅丹地貌,王大善人说:这个地方经常有电影摄制组拍外景ã€?/p>
于是我们又转向讨论在这个洞子里应该拍一部有山大王的土匪片,正说的热闹,沟里头过来一个穿着有许多口袋的马夹的男人,他粗着嗓门朝我们喊:老乡们,快点岀来ã€?/p>
王大善人兴奋地叫唤:怎么样,怎么样,说曹操曹操到ã€?/p>
外面的马夹继续喊:老乡ä»?....
我们开始发言了,问:叫我们出来干什么?
马夹说:你们在这里影响我们取景ã€?/p>
我们接着问:电视还是电影,啥题材ï¼?/p>
马夹说:电影,沙漠剿匪ã€?/p>
我们大喜,一同向他喊:给个师长、旅长干,就出来。â€?/p>
马夹这时才大致弄清了他遇到的是什么样的老乡ã€?/p>
他很幽默地说:哪有什么师长、旅长,最大的也就是个连长ã€?/p>
“打仗不?â€?/p>
“不打,不打,不打,就是追来追去。â€?/p>
操!连仗也不打,还好意思开口叫“老乡们â€?......
我们齐声说:沒劲,沒劲。连滾带爬下到沟底,互相一看,都成了土猴ã€?/p>
土猴们很客气地与马夹告了别,然后在王大善人的率领下一路奔红山堡了ã€?/p>
因为写到这条黃土沟,便有了在网上看一眼的冲动,我差不多有十五六年没去水洞沟,曾经的一片乐土,说离别就回不去了......
找到度娘才知道,除了兵沟之外,这沟还有一个更炫的名字:红山堡大峡谷ã€?/p>
那个脏兮兮的土洞,如今也被拾掇成声光电一体,外加各种冷兵器和陷阱的恐怕地带,在里面拍个惊悚片,一点问题也没有ã€?/p>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我赶紧断网,一个人缩在椅子里,郁闷了半å¤?.....半天骂岀一句:你们他娘的不意淫,会死啊ã€?/p>
这一天,我们的活干得很辛苦,从上午干到天擦黑,跑了足有十公里的腿,把水洞沟才算粗略地看过一遍,回到家我躺了两天,仍然歇不过劲ã€?/p>
作为引路人,小六将我带到水洞沟的使命完成了。此后,我俩再没有一起去过ã€?/p>
他专心致志地拍片子去了,宁夏山区哪里穷苦,哪里就有他和他的相机ã€?/p>
数年后,他站进了中国顶级摄影家的行列ã€?b>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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